排队

老胡住在市区西郊一排排组屋的其中一排。

二十年前搬来住时，老胡说这地方是鬼地方：人烟稀薄，鸟不生蛋。可是现在，密密麻麻一排一排的都塞满了人。

每个星期的某个早上，老胡都要去公家医院做定时就诊。他要排在熙熙攘攘的人龙中挤上车。然后车子排在水洩不通的马路上前进。车子前进的速度，大概是所有爬虫类动物中，只有乌龟追不上而已。

回家时，车子在老远就看到自己的组屋，可是都要排在四个红灯后才能回到家。

一进家门，孙子小胡就来向老胡要车子的票根。

小胡有上千张的票根。每个早上，他会细心的筛选抽出其中几十张，然后就一张一张的排列，很工整的排成一条直线。这些排列很可能是当天的气象，或是当天的运程，或是破解当天太岁凶神的风水排位。从来没有人懂他在排些什么。

讽刺的是，这热衷排列的小子，却没学会排队上公厕，也没学会排队买票看电影。

自八岁起，小胡已经排列了十一年。

而老胡呢？他常自己嘲笑：“莫说我小胡喜欢排队。我老胡自己在黄泉路上这条路上，已排了十一年！”。

身陷病痛的老胡，走了十一年的公家医院洗肾。有几次看要死了，但都死不了。

对于死，老胡有他一套看法：“过年过节前后，死的多是年老的病人。意外死的人多在平常日子。有时候，一连三天，死的都是男人。有时候恰恰相反，一连三天，死的都是女人。有时候，好多天都没人死。一有人死，就接二连三的，大家挣着来死。”

老胡说，“死人有个奇特的排列法。但是，我看不出我几时会死。”

好一个潇洒等死的老人。

日子当然不是每天都一样的。这一天，小胡呆在角落里，望着箱子里的票根，没有排列。老胡看着时钟在摆动，但是，看小胡一点都不动。

“小胡，你是不是病了？”，老胡问。安抚着这长不大的孙子。

小胡没有回答。眼珠里忽地滚下了两行泪水。

那一晚，老胡落足黄泉，从此不用再排队。临走时对小胡一番端详，觉得这孙子是一个巨人。